医改大庆模式调查|2009
本报记者 勾新雨 刘长杰 大庆报道
24岁的护士刘巍峰敲开大庆市让胡路区希望社区居民的家门时，迎来的常常是一张张冰冷的面孔。
“当时是99年的年底，我们都穿着白大褂上门登记，很多居民觉得丧气”，刘巍峰回忆说，现在这里的居民和她都成了朋友，她所负责的社区卫生服务站的门诊量也从当年的两三个人发展到了现在的每天160多人。
备受专家和业界赞誉的大庆模式似乎正在创造奇迹，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依靠2300名这样的“片医”构建了庞大的终端服务网络，这些终端与大庆油田总医院（以下简称“总医院”）互通互连、双向转诊，覆盖了大庆近一半的人口，并由此宣称基本解决了这些社区居民的看病难和看病贵问题。
去年，总医院门诊量130多万，比社区医院成立时的2003年增加20％，在黑龙江省内排行第一。
无论正在激烈争论的英国模式还是美国模式，市场主导还是政府配置，此轮医改中各派观点所能达成的惟一共识就是要大力发展社区医疗服务，借此降低医疗服务价格，让居民得到实惠，大庆模式正是社区医疗服务中的亮点。
而批评者认为，大庆模式的主体仍是企业医院，其成功仍源于企业办社会的传统模式，这样的模式很难成功在其他城市复制。一些态度激烈的民营医院甚至认为，国有医院办社区医院再次挤压了民营医院的生存空间，这让后者再次成为了本轮医改的看客和受伤害者。
*竞争的结果*
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李玲教授在一次讲座中对大庆模式十分推崇，她介绍说，北京的协和医院等大医院也开始了这方面的尝试，像大庆模式那样发展社区医疗服务，效果还不错。
去年11月，卫生部副部长蒋作君来大庆视察时说：“过去，毛主席讲工业学大庆，现在，我看全国社区卫生服务工作也应该学大庆。”
对于政府主导派的专家和部门而言，大庆模式正在变成一个政府主导模式下解决看病难和看病贵的可贵样板，大庆石油总医院成立了集团，收编了小医院，成立若干社区服务中心和服务站，并对其进行人财物的垂直管理，小病进社区，大病立即转院到总医院，治好病之后休养时再转到社区医院，总医院的大夫也要轮换着去社区医院服务，以此提高居民对社区医院的信赖。
而实际上，大庆模式的成功恰恰是市场竞争的结果。
据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总经理刘湘彬介绍，大庆是先有企业再有城市，90年代政企才分开，当时大庆石油管理局有80多家公司，为了适应发展合并为12个集团，总医院就在2003年成立了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组建时有2家核心医院和26家各厂矿卫生所，这些卫生所里医生占到了集团员工的一半以上。
“怎样让这些人有饭吃、自食其力，我们就办了社区医疗服务站和服务中心”，刘湘彬说。
当时，大庆的医疗竞争非常激烈，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和同属于油田系统的龙南医院还是大庆市地方的市人民医院三足鼎立，开始了装备竞赛、广告战和价格战等，成立社区服务站其实就是终端服务上的竞争。
刘湘彬说，当初各个医院都在从社区抢病人，他们就成立了社区服务站，让社区医生走进社区服务，起码能够卖点药，扩大总医院的根据地。
竞争真的带来了好处，总医院不但获得了品牌影响力，也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病源，居民也得到了实惠。
据刘湘彬介绍，杏五井社区最早开始包楼的尝试，一个社区医生负责几栋楼，为居民建立健康档案，人们称呼他们为“片儿医”，现在这种模式正在全集团的社区内推广。
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龙南景源社区服务中心的杨艳芬主任是集团中最早做社区医疗的一批，现在该中心几乎每月都有外地单位来参观学习，一些国际医疗卫生机构也对她们的社区医疗服务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刚开始我们去包楼登记时，很多居民都说我们是推销药的，是穷疯了，现在逢年过节居民们都送来饺子和粽子，像一家人一样”，杨艳芬说，除了双向转诊和建立档案，社区中心还把病人组织成了高血压等病种的康复俱乐部，提供免费讲座，开展各种运动会，高唱革命歌曲等。
她说：“病人感到了温暖。”
在让胡路区希望社区卫生服务站就诊的一位老人告诉记者说，“这里的服务很好，我们是对面的社区的，虽然隔着一条马路，但是平时看病都在这里。”
杨艳芬说，他们虽然没有准确的数据统计说明社区医疗给老百姓省了多少钱，但是有这样一个现象，在他们社区原来一些一年要住两三次院的居民，现在两三年也不住一次院了。
据了解，在大庆油田系统的社区医院内，挂号费、测量血压、2公里以内的出诊费、计划免疫、保健讲座和俱乐部活动等，都是免费的。
“有的居民一天就来测两三次血压，这些都是不收费的”，杨艳芬说。
*学大庆很难*
“这里的13236人的健康都由我们负责”，对于希望社区的情况，刘巍峰脱口而出，她目前包了两栋楼，每周都要串访一次，时间一般是下午和晚上。
希望社区服务站有6名全科医生，刘巍峰毕业后一直在总医院做护士工作，1999年选派到了这个社区，当时只有24岁，现在是该社区卫生站的负责人，每月工资1600元左右，还有五六百元的奖金。
对于总医院集团来说，14个社区中心和59个卫生站现在“入不抵支”。
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总经理助理、负责社区医疗的张红梅介绍说，平均每个社区年人均补贴2.3到2.7万元。
“企业给我们钱，我们为什么还要赚钱”，刘湘彬说，作为大庆石油的企业医院，石油管理局每年都有资金的输血，现在只要总医院和龙南医院两家核心医院是盈亏持平的，其余的社区医院就都是入不抵支的，需要企业来补贴。即使今年的门诊量从130万增加到150万，收入也“增加不了多少”。
大庆油田总医院实际上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作为企业办社会的一部分，油田的学校早就移交给了地方政府，而医院之所以没能移交就是地方财政背不起来，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补贴医院、来发展社区医疗。
大庆石油利税1000多亿，这样雄厚财力的大企业在国内并不多见，有了背后的大树，大庆油田总医院才有底气“赔本”发展社区医疗，为本企业职工和当地居民造福。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因为大庆历史上政企不分的特殊原因，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和社区医院都是面向社会服务的，不分厂内厂外，实际上就等于企业福利的社会化，大庆的居民获得了油田的医疗福利补贴。
这一点就让很多财力吃紧的城市很难照搬大庆模式，即使是大庆市本身，地方医院也没能学好属于油田系统的大庆模式。很多地方医院的社区医疗办得并不成功。
一位在希望社区为孩子输液的母亲说，她家在火车站附近，有个通信医院的社区卫生服务站，但不能令人满意，孩子的学校在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的希望社区卫生站附近，生了病就来这里看。
一位在大庆市中医医院东风社区服务中心对面居住的居民说，这家社区医院都是承包的，根本就没有上门服务和医保联系卡，能上门服务的恰恰是私人卫生所。
民营医院大庆爱民医院院长王新民说，很多国有医院为了解决自己的人员分流，纷纷拿国家的钱成立社区服务站，搞个人承包，服务也不是很好，钱都流进了个人的腰包。
刘湘彬说，对下属的社区卫生中心和服务站，全部实行人财物的垂直管理，实行收支两条线。在2005年年底，石油系统内的龙南医院也并入了总医院集团。
目前的大庆，除了地方医院，服务50％人口的石油系统内的医院已经实现了大一统，集团公司扮演投资公司角色、行使出资人权益，刘湘彬也卸去了总医院院长的职务而任集团专职总经理。
目前，无锡医改模式中已经有了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的影子，在卫生局外成立医院管理中心。
实际上，正是企业医院在产权上的明晰，才促成了总医院集团强有力的整合和控制，才能实现上下的双向转诊和医务人员的互动，而地方医院产权不清、各立山头的现状，恐使其很难在短时间内学好大庆模式。
* 大庆的未来*
大庆市卫生局副局长李敬彬说，大庆之所以改革不一样，是因为有特殊情况，包括石油管理局、油田公司、乙烯、炼化、助剂厂、蓝星等六大企业占有整个城市GDP的80％，80％的大庆人口与企业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大庆的文化就是一切都为企业服务的文化，事实上政府各个职能部门都在围绕企业服务。
在大庆，企业管理的医疗资源超过55％，市政只有45％。
尽管如此，企业对办社会职能的剥离也是大势所趋。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一旦脱离石油系统，划归地方管理，社区医疗这部分投入还能不能维持，大庆模式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据大庆油田总医院集团总经理助理张红梅介绍，2003年的八部委文件已经规定，企业医院这块，每年补贴减半，到今年补贴就停了。龙南医院以前每年获得的补贴是4500万左右，在去年就已经降到了900万左右。
刘湘彬没有透露现在总医院集团从石油系统获得的补贴是多少，但现在管理局根据实际情况，还是年人均有2.5万元的补贴和投入的。
刘湘彬说，如果脱离了企业系统，企业医院最好的出路就是发展社区医疗服务，企业医院占黑龙江省医疗资源的三分之二以上，政府要发展社区医疗就应该利用企业医院已经建好的社区体系，不要再重新建社区医疗了。
据相关统计，目前国内医疗资源的四分之一都在企业医院，是企业改制中的一块优良资产，且正在成熟并被各路投资者所看好。
消息人士透露，此次医改之后，政府会加大对社区医疗的投入，以后所有的小病都必须进社区医院。
对于社区医疗服务，很多民营医院却是望洋兴叹，已经成立16年的全科医院大庆爱民医院就在市卫生局附近，在卫生局附近不足一平方公里分布着3家社区服务站或中心，其中包括人民医院的东安社区服务站、市中医医院东风社区服务中心、油田总医院的社区服务站。
据爱民医院院长王新民介绍，这三家都是在爱民之后开的，虽然爱民的水平很好，但至今仍没有社区服务，无论各种免疫和社区体检，都承担不了这些任务。
他说：“放开医疗市场只是对国有医院放开的，这一轮医改，我们彻底成为看客，医疗服务不让包楼，没有自己的社区片，眼看身边社区医院纷纷成立，抢夺病人”。
目前，大庆市是油田总医院集团、地方医院和民营医院三方竞争，刘湘彬相信竞争可以给患者带来好处，他说：“适当的竞争是正常的，否则国家投入多少钱也不够，如果全市就一个医院，服务肯定不行。”
全国医改方案正在调研和讨论，目前还没有定论，而在未来，是哪些医院在大庆市崛起，目前还充满不确定。
此前，大庆地方最大的医院已经并入哈医大，成为了哈医大附属五院，是大庆油田总医院的一个强劲的挑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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